梨花落后清明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-04-15 20:58:00

Nvshuyun

      编者按

    这篇文章来自女院的一个很有才情的美术老师蓝天。用文字开启尘封往事,那是一代中国人的记忆,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故土及故人的无限思念之情。拳拳之情可见一斑!



今年的清明時間為:2018年4月5日04:12:43,農曆戊戌年二月二十,週四。

抬眼是春,落目是秋……

一抬一落间,已然又是一个春秋。




1


 清明祭,就是把一罐思念从高楼碰落,碎成渣,片片是扼腕的往事,再也不能黏合。

还泪就是痴,还没走到就老了,该腾出手拥抱自己。

写下来的都是一些个老叶老根的故事。

我也有骑竹马的时候。家住的河中间,出门直走是捣衣的河边,往左到堤边去,那边参差十万人家。

回忆总是有用柳枝做的哨子味,长长短短,粘手粘脚,酸鼻子酸眼。


2


 那时白发瘦小微驼的爷爷还在,南方人叫爹爹。奇怪吧,就像北方人叫姥姥是外婆,我们却认为是爷爷的爸爸。


捡垃圾是我孩子时课余时候的课。

我很小,袋子很大。

我去的地方一般是供销社的东面,几个做缝纫的人家的后面,加上平常人家前面的积肥的池里。供销社的垃圾比较杂,碎玻璃废纸袋,偶尔有工人阶级的子女玩得缺胳膊瘸腿的玩具,捡着了,那于我便是节日了。我一个远得只见背影的远房堂叔,是长沙的下放青年,在我们这里生根发芽了,他儿子有一只机械青蛙,我艳羡了几天,口水都吞了几斤,忍不住找妈妈买,她到地里薅草去了。小短腿跑了一个上午,我找不到,累了大中午的就着在路边的青草里睡着了。

那天太阳是朝天椒的辣。


3


 翻弄垃圾的时候,要注意莫割了手。其实注意了也没用,我的手指头还是捆满了纱布。做缝纫的傅家的碎布就全是碎成小指头的布条,各色的 ,抓在手心,象一个小小的春天呼啦呼啦的响。


当然一路上白眼也不少,在我的背后眼里。

回家之后,分门别类,瓶归瓶,罐归罐,等着积攒多了,就由爷爷背着去乔口的废品站,看着自己好多天的劳顿变成了几张的棕色票面,也会有内心的笑。但也有哭的时候,有一年,我很努力的捡破瓶子,捡了一蛇皮袋,爷爷佝偻着背到废品站,那胖胖的阿姨却说,不再收烂瓶子了。

爷爷特疼我,糖是少不了的,少牙的嘴经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笑。

那时钱的计量单位还是元角分,在一弯腰一弯腰中就有了一分钱一分钱的收成,我的学费和本子铅笔橡皮书包文具盒的钱都是这样来的。那时的文具盒还是铁皮的,橡皮也没有水果的味儿,书包也没有双肩的。



4


 小学阶段,好像没穿过新鞋子,都是哥哥穿过的,到脚上几天就破了,脚趾头就小鸡爆记一样地出来了,还摇头晃脑的。衣服也是要么很长,长得冬天手脚不用带手套穿袜子,夏天的则是半截衣半截裤,人长快了,衣服供不上,都是吊在身上,听得见骨头是柳树开枝,有嘎嘣嘎嘣的声音。


在南方的年节前是没有下没过脑袋的雪的,顶多一层薄如纸的雪,云淡风轻的过去。这个时候,我就要出去买对联了。父亲一笔好字,乡里乡亲都晓得。一张红纸,八分钱,裁成两幅对联,每幅对联一个鸡蛋或者两毛钱。父亲是小学教书的,面子薄得见底,我就挨家挨户的去叫卖。天气好,就把红红的对联放在塑料袋里 ,提着,不好的话,就用塑料袋卷好,藏在怀里,纸怕风怕雨,我不怕,敞着头,也不打伞,少骨子少干的伞,打不打一个样。这个时候,总是毛毛雨的,云里雾里地下个十天半月的,偶尔有太阳也只是露露脸,惨白的脸。细伢子的我特好面子,在班上,不是班长就是学委,职位也是从少先队小队长升到大队长。其实,我很怕卖对联,每每见着人,脸憋得通红,也开不了口,竟然会躲在路边的一坟地旁,我同学戴小平家的西南边。这里少人过往,视野开,听得见心跳的声音,看得见麻麻雨濡湿冬末春初的未长牙的树,濡湿我童年的额发,直到雨浸到套的父亲的绳子衣里,无声无息,脚麻了,手紫了。


虽然卖不掉,家里也不会怪我,但我看着家里冷火秋烟的,难受,还是腆着脸,走家串户。从此,因着人情世故的冷热咸淡,我的眼里,白多黑少。

额头还没饱满的时候,我是湖区牛角窝里的娃,贪水贪水里的鱼贪水里的荷花藕菱角。春还未尽,夏阳初生,就脱得光光的,跳到屋后的塘里扑腾,后果就是水进了耳朵,我得了中耳炎。本来就不聪明,父亲怕我耳聋目聩,三更半夜,去铁角嘴码头搭船,船很慢,慢到要大半天才能到长沙,坐在舱底,透过圆形的窗,看得见湘江的波涛闪过船舷,与堤边明灭的鸥鸟。


长沙很大,马路很宽,人流很挤,乌龟壳样的车像极了针脚,密密麻麻。

儿童医院去过,动物园去过,烈士公园去过,青少年宫去过,韭菜园去过,白沙井去过,火车站去过,铁道学院去过,橘子洲去过……在儿歌里编排的地名,都是父亲背的。他额头的汗,挤密挤密的,在阳光下,有虹的光。

几十年就一个眼神,百种味,没人说,太琐碎,太多灰尘扑面。



老家前面这河和我的缘份老亲了,从我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开始到现在的大鼻子小眼睛大嘴巴,从光脑袋到光脑袋。

河里有鱼,无鳞,细长苗条,人世间那种头翘尾翘的身材也没她的好,还透明,刚刚一巴掌长,而长嘴和身体一般短长,以前叫针婆鱼,土吧,可亲切,艳名叫洞庭银鱼,熬汤,清炒,放嘴里溶,不带丁点儿渣。那时的老家的河水清,中间只有柳树的倒影,来去燕子的剪刀尾巴点的波纹。那时我也很小,藕臂手脚,口齿也不清晰,在三万顷的月色里,站在岸边,看父母赶银鱼。真漂亮,把赶毡子一提,哦嚯,哪是什么鱼,明明是一毡子月亮光,看得我现在都眼花,恍惚到现在,忘记?除非是鸡生牙齿马长角。

那时父亲是如水的年纪,母亲也是红唇皓齿。可是这如花美眷也脱不了似水流年,手板一拍,化成了清明雨小年夜的香火。老历二十四是父亲的生日。可是围桌的上位已经空了二十八年。父亲的骨头都打得鼓响了。

那宽宽的背,在我羽毛还没满的时候,戛然而逝。

父亲去得早,年少的我,每每看着别的孩子拉扯着他父亲的衣角,舔着棒棒糖,流着口水,在阳光下,就黯然转身。我早已是可为人父亲的年岁了,可否还有一个衣角,我可以去拉扯。


5


 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帅气,当过兰州军区的空军,扎在武威。书都是在部队念的;在家乡,字,是少见的好;还能识谱,声音清越,时常订 ≤湘江歌声≥,笛子也行,但脾气蛮军阀。 母亲是走亲戚时,看见一次,就把一生的悲喜托付给了他。二十年的相濡以沐之后二十年的生死契阔。

哥哥小时侯贪玩、成绩不好,年终经常要自己拿了板凳,把裤子扒了,打屁股。我被打得少,安静、善感、倔强、有主见、成绩一直好,父母也放心。这些年虽没父亲的教养,也把羽翼长丰满了,曲曲折折、跌跌撞撞到今天。

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,是我这一辈子无法挽回的悲催。风来了,乖乖宝贝们,你们有双翼庇护。雨来了,我的旅途没有大手牵小手。

寒食,风里很多寒意,到傍晚,雾起来了,杂着雨屑,把整个的城揉在灰色里。

望暮云,几重山,几重水。



6


 小时家里出奇的贫困,山穷水尽,每餐两个朝天椒,砍细,打汤,一锅水,撒几粒岩盐,油?断断是梦里的事。这谱倒是开胃的秘方,两个月下来,上下冒火。子女三个饭量大,可是锅里的饭不够。三个孩子能干掉一家人的量。

于是最后的绝招再就是到隔河渡水的外婆家去,蚂蚁搬家,今天一个南瓜,明天一袋红薯,后天几斤马铃薯。南瓜红薯吃多了没事,顶多胀大肚子,可马铃薯不能多吃,没油,一个月一个月不间断地吃,头会疼,脚会发软,手提不起三两东西。也不晓得是吃过期了不?从冬天吃到了春天。

凭着从地里扒的,泥里长的,我长得也还结实。

那时的外婆家就是天堂,开门见山,山洼洼安排了零食,屋前的山,脚踩下去就是刺果子红野莓,尤其屋后的带毛刺的板栗,等不及叶落的,敲下来,用石头一砸,不顾扎人的刺,扯出来,囫囵就吞到肚里了,那是美味,相当于现在广州的烤乳猪的皮,脆生生的,饱肚。当然,重头戏啊是外婆蒸的白肉,有没有什么佐料,年深月久,也不记得了,反正是白白的,一斤肉切成十块不到,全肥肉,不带一点精,够味够力吧,整整齐齐排在青花的瓷碗里,放到柴火锅里蒸,饭一熟,出锅上桌,我一埋头,吧唧吧唧,不带喘气,风卷残云,我妹妹还只刚刚把筷子咬在嘴边,猪八戒吃观里的人参果,味还没到,碗里的油沫子就都被我扫得干干净净,不用洗了。然后,晒着山里的太阳,懒得跟外婆家那只年纪是

我两倍的灰猫一样。


7


 可是肥肉的劲太劲道,就像从不曾喝酒的,咕隆咕隆灌一斤60度的玉米烧,几个月没油的滋润,猛一补,嘴巴受得了,肠胃受不了,连着几天跑厕所。

好日子总是有尽头的,回家去,外婆各种打法,萝卜酸菜酱辣椒,南瓜冬瓜红薯叶,我肩挑手扛的,拿回家,又缝缝补补搞半月。

外婆辛苦劳顿,很早就过去了另一世界,外公苦得多了,寿又高,无依无靠,晚景凄凉,也已故去多年了。他们膝下无子,四个尽女,都没什么文化,放养的,长大了,菜子命,各散各地。除了最小的,其他的开枝散叶,都有一群子孙了,成百上千万的钱都有的,可外公外婆都没享受到。

地头的草,离离复离离,埋没了旧日的慈爱和关怀。

——这世间的爱本来都是为了相聚,唯独父母的爱是为了分离。



8



        此次回家,是去拜山的。因为在隔家一里地的东园榜上,有两个人躺在那:一个我的爷爷,一个我的爸爸。

带了买的几个精致的彩球,两卷爆竹,四枝红烛,六根香和六片冥贝,我回家去。香烛燃了,爆竹如泪纷纷四散,斜阳里,我躬身下拜,头顶着去年的衰草,膝跪着半干的沙土,满脸是酸酸的泪。底下的老人啊,孩子我其实什么都看不透,更何况这生死!更何况这天人永隔!孩子我其实什么都不信,可我还是有祈求来生的妄想,能够重逢,在这老地方。或者祈求只是能看上一眼,即使隔着远远地人群。祈求老人家如星的目光,照引我前行,无疼痛无灾难,有事业有爱情有一点华彩的光阴。还祈求母亲还能健康,生意也过得去。



我这路边花,路边草的多年,也没很多美丽,只是有那么些情怀而已。未必真有万紫千红的希望 ,如同我自己,我这样背对青天面朝黄土的,未必真的有紫袍蟒带,只是苔花也做牡丹开插根葱蒜成大象的妄想,不甘心。站在犄角旮旯里 看轻王侯将相而已。






发表